作者：小莲雾

（一）王琦瑶与程先生

程先生不算是王琦瑶的恋人，却是她大半生知根知底、有刻骨恩情的至交。四十年代，程先生是一家洋行的职员，学的是铁路，喜欢的却是照相。那时，程先生算是一个摩登青年，他虽喜欢给女性照相，却没有意中人，也没有婚娶的想法。因为拍照，他和王琦瑶逐渐有了进一步的接触，他的情感也随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由喜欢拍照片时的感觉转移为对王琦瑶的喜欢和爱慕之情。在他眼中，王琦瑶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好看。

四十年代的程先生走在摩登的前沿，热爱生活，追求真爱。他对王琦瑶的爱自始至终是默默的、内敛的，毫无保留地付出一切。王琦瑶对程先生也并非没有感觉，从“沪上淑媛”到“上海三小姐”，她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程先生的鼎力支持。“上海小姐”竞选结束后，她曾一度背着好友蒋丽莉和程先生约会。若不是那颗在繁华世界中不安于平凡的心和大人物李主任的突然出现，她或许有可能和程先生走到一起。但是李主任的出现使程先生渺茫的希望灰飞烟灭，王琦瑶也隐居起来。她和程先生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十二年的波折过后，王琦瑶和故人程先生在淮海路旧货场重逢。此时食物贫乏，王琦瑶又怀有身孕，微薄的收入难以维持日常生计。程先生的出现，缓解了她生活上的困境，给予了她精神上的抚慰。

她不免回想起往事种种：十二年前，程先生是她的万事之底，是作退一步想的这个“想”。但即便是十二年后的再次相遇，她也没有改变对程先生的感情态度。这一点从私生女薇薇的满月酒上王琦瑶的动作和语言就可以看出。“他抬起手，在王琦瑶按他的肩的手背上抚摸了一下，王琦瑶本能地一抽手。”“‘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要说知心，这里让人没一个比得上程先生对我的，程先生是我王琦瑶最难堪时的至交，王琦瑶就算是有一万个错处，程先生也是一个原谅，这恩和义是刻骨铭心，永世难报。”

程先生对王琦瑶一生痴情、付出所有，王琦瑶对程先生却是恩义而不是爱和欲望。即使明知她对自己的情感态度，程先生还是设身处地为王琦瑶着想，尽一切可能帮助王琦瑶。他始终追求真爱，对王琦瑶的感情是无比执着的。

（二）王琦瑶与李主任

在王琦瑶看来，李主任和她是有着结发夫妻情义的。

李主任的出场带有一点神秘色彩，作品中只提到他是身居高位的政治要人，没有具体的姓名和详细的职位、经历。李主任是在政治舞台上做人，像政治的机器，上紧了发条，时刻不能松动。或许是，“高处不胜寒”的政治境遇造就了他对女人的真爱。“只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也是皮肉做的人。”可以说，政治和女人是李主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部分。

他是在“上海小姐”的决赛场上认识王琦瑶的。四十岁的李主任是懂得女人的美的，他不再用眼睛去审视女人，而以心情去体察。“王琦瑶唤起他的不是爱美的心情，而是怜惜之意。”她坦白、率真的风情打动了李主任的心。李主任身边的人投其所好邀请她参加百货大楼的剪彩。

当王琦瑶明显感觉到李主任有意于她时，她采取了顺从自然的态度。一方面，在上海的大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女子，很可能会有一种功利心和虚荣感；另一方面，在王琦瑶眼中，李主任代表的权力和荣耀对她很有吸引力。百货楼庆典的便宴结束后，李主任说送她回家，她看到周围人对李主任的恭敬奉承，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十九岁的王琦瑶，从“沪上淑媛”到“三小姐”，又成为大人物的“金丝雀”，繁华富贵来得突然。但是这突如其来的繁华像是过眼云烟，来得快，去得也快。政治舞台风云变幻，李主任有些身不由己，和她想见面也越来越困难。最后，李主任的意外遇难结束了王琦瑶在爱丽丝锦衣玉食的生活。

（三）王琦瑶与康明逊、萨沙

王琦瑶与康明逊的一段情感可以算作是她的一次真爱。康明逊是封建传统家庭中的唯一男孩，长期周旋于大妈和二妈之间，集几方宠爱于一身。这种家庭环境造就了他善良、贴心却又乖顺、怯懦的双重性格。

在平安里日复一日的消遣中，康明逊从王琦瑶素淡的生活中看出了风情和极艳。康明逊对王琦瑶的处境是怜惜和同情的，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都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甚至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爱情。王琦瑶对他来说有一种抵挡不住的诱惑，明知不能却还是无力抵抗。康明逊很清楚他们的情感注定是没有前途的，也不可能得到家庭的认可。像亚当和夏娃一样，他们偷食禁果，必然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王琦瑶怀孕，康明逊心有余而力不足，找不出任何解决办法。王琦瑶不得已而为之，让萨沙充当替罪羊来解决这一困境。

萨沙是革命的混血儿，父亲是个大干部，母亲是苏联人。他在女人堆里鱼水自如，看似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整天吃喝玩乐、蹭饭凑热闹。王琦瑶怀孕后，把他找来，亲热地对待他。最初，萨沙暗自高兴，有种战胜康明逊的快感。但是当王琦瑶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时，他隐约感到自己被欺负，又有苦说不出。镇定思考过后，他决定陪王琦瑶去动手术，医院临时逃脱。因为无人陪同，医院的路上思虑了很久，还是决定留下自己的骨肉。

康明逊和萨沙都是上海的“寄生虫”，一个寄托于家庭，一个依附于女人。相比之下，王琦瑶是一个坚韧顽强的上海女性形象。王琦瑶怀孕后，康明逊懦弱地躲避，萨沙无情地离开，她独自承受这一切。虽然王琦瑶与康明逊之间有真挚的爱情，但是在一座繁荣与风情并存的城市，懦弱的寄生虫般的纨绔子弟是没有能力承担起真爱的责任的。

（四）王琦瑶与老克腊

老克腊是个对四十年代的老上海有怀旧情绪的青年人。他时常幻想着有轨电车、黑白默片，淑女绅士生活的老上海。八十年代的一股追忆之风使王琦瑶的名字跃然而出，她开始受到一些年轻人的追捧，被邀请到各类聚会上。“她穿着那么得体，态度且优雅，一点不扫人兴的，一点不碍人事的。她就像一个摆设，一幅壁上的画，装点了客厅。”老克腊是在年轻人的聚会上和王琦瑶相遇并熟悉起来的。

最初因为王琦瑶是四十年代的旧人，又是曾经的“上海小姐”，老克腊对她很感兴趣甚至有不合情理的欲望，他觉得王琦瑶是没有年龄的。他们在一起经常无端地怀想、预演四十年代的故事。但是，老克腊的怀旧是盲目的，仅限于老上海的表层而不是内核。

王琦瑶般的女人，即使再有魅力，也是有时间腐蚀的痕迹的。时过境迁，当老克腊看到她枕头上染发水的污迹，恍然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即使王琦瑶请求用当作命根子的西班牙雕花木盒再换取一些老克腊陪伴她的日子，老克腊还是选择回归青年人正常的生活。

一个将近六十的“上海小姐”和一个不足三十的青年在八十年代的上海上演了一段荒唐离奇的畸形恋。王琦瑶代表着城市中旧情难忘又渐渐老去的一代，而老克腊则意味着盲目怀旧又生机勃发的一代。在一座精明实用的现代都市，一个对旧时代有怀旧情绪的青年和一个美人迟暮的旧人是不可能逾越时代和时间的距离的。

王琦瑶，《长恨歌》里这个唯一的主角，每一个相遇都像是艳遇，每一段感情都像是悲情，令人唏嘘，令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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